十多年前,我们全家又重返故乡。与往时不同的是,这回,我们一家要永久的在“故乡”的土地上常住下去。用我父亲的话说,这叫“落叶归根”。然而,“故乡”于我是一个模糊的概念。在我成长的记忆里,童年是在黔桂交界的一座矿山度过的。在那里,我经历了人生最初的启蒙和少年时光。
我的父亲是一个煤矿工人,他从事煤炭掘进工作三十余年,亲历了无数次透水、塌方、瓦斯泄漏等险情,所幸他每一次都能逢凶化吉、全身而退。直到矿山濒临倒闭,父亲索性带领我们一家重返故乡。然而,“故乡”于我,始终是一个陌生的所在,我从小随父亲生活,在矿山长大,所有的记忆都与矿山有关。而“故乡”,没有我成长的印记,没有熟悉的山岗、玩伴,甚至我的生活、语言都与之格格不入。这里的一切,都使我感到痛苦和困惑,我宁愿把它称为父亲的“故乡”。
这是一个人人说壮话的地方。那一年,我十四岁,从矿山转学到故乡的乡中学就读,上初二。说实话,我极不喜欢这个地方。甚至,这里的很多东西都让我感到厌恶。比如:贫瘠的土地、脏兮兮的村道、目光呆滞的人群,以及夜幕下,赌徒和酒徒们划拳打码的欢呼喧闹声……我年少的心,常常有逃离的愿望和渴望。我认为我不应该属于这里。
现在回想起来,当时的生活状态简直是糟糕透顶。语言上的隔阂,最终使我产生了害怕与人交流的心里障碍,内心焦躁不安,却又无能为力。渐渐的,我开始变得孤僻,喜欢独来独往。常常,一整个假期,我都会独自一人呆在十几平米的房间里,哪也不去,就这样静静地坐着,不喜欢说话,也没有可说话的人。
那时候,父母为了生计,在县城做着小本生意糊口,终日早出晚归,很少顾忌我的日常生活和学业。在他们看来,及早攒下一笔钱盖房,才是眼下最紧要的事情。
在故乡生活的那段日子里,语言上的隔阂真是大问题,我只喜欢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,即便孤单寂寞,也没有胆量走向人群。我渴望在内心重新虚构一个“故乡”,甚至一个“世界”。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,我成了一个在旁人眼中显得沉默寡言、口齿笨拙、表情木讷的孩子。也因此,我拥有了更多自己的空间,培养了我“阅读”的习惯。我在整日的孤独、寂寞和焦虑中,找到了一个释放的缺口。
那就读书吧,整整一个暑假,我都呆在闷热烦燥的房间里看书解闷,实在憋闷得慌,我就在昏暗的房间里走个来回。有时候,我也会读一些美妙的文章段落给自己听,自己和自己说话。恍惚中,我甚至能够看到另一个“我”的身影。“他”比我安静,静静地坐在我对面,静默地看我,也不说话,倾听我的述说,这让我感到既欣喜又惊心。
我曾一度怀疑,我的脑子是否坏掉了,眼前竟生出幻影。我隐隐担心,继续这样沉迷下去,我早晚得疯掉。我一次次逃离,又一步步陷落,最后逼近斗室的方寸之地,我的世界正在不断收紧、挤压,孤独、寂寞、压抑、困惑,内心的焦虑压迫着我,我试图挣扎、呐喊,渴望突围、出走、挣脱束缚……可是,我该走向哪里?
终于有一天,我走出房间,走进了村子边的小树林。那是个不大不小的林子,杂生着各种灌木,平常鲜有人至。我低着头,在小树林里走个来回,耳朵里是震天动地的蝉声。然而,在那盛大的喧嚣里,我分明聆听到了自己内心的声音。我把自己裸露在阳光和风中,让阳光透射我的身体、让清风涤荡我内心的阴霾。这一片天地,好像可以寄存我青春期的焦虑、惆怅和困惑。当我重新走回房间,我的内心开始显露处另一番风景。
我终于开始写作。在那个月光凄迷的秋夜,萤虫低伏在草丛中鸣唱,房梁上累积着稻垛,厚实的稻草香使人温暖。我静静地坐在窗前,那样的月色、那样的星光、那样的故乡,流动着梦一般的色彩,使人陷入美好的遐想。
那一夜,我就着窗前的明月写下生平第一首诗。从此,我的心灵开启了一扇窗户。我开始拼命地写,不停地写,写内心的渴望和向往,写另一个故乡和村庄,以及我内心的风景。我不知道段落和句子的区别,也不知道诗歌是一种怎样的文体。只隐约知道,一些文字段落分行之后,会呈现另外一种不同的阅读效果。那些分行的文字,更贴近内心、震颤灵魂。
当我无意间领会到写作的非凡魅力,我禁不住为之振奋。我开始用那些分行的文字,捕捉内心一闪而过的花火,把心中的苦闷、欢喜、惆怅,抑或青春期的萌动汇集于笔端,写入纸片……
转瞬过了十年光景,现在看来,当时对诗的认识竟是如此纯粹,那些内心隐秘的想法,无论悲喜,都具备了诗的属性,同时暗合了自己现在对诗的理解。
如今,我离开故乡多年,对于成长的记忆如同蔓生的杂草,在心底日显蓬勃了。
暮色中,我时常静静打量我生活的这座城市,直到夜幕笼罩,我的眼前空剩一片迷茫。我不确定我要找寻些什么,虽然我知道我所有的努力终究是一种徒劳,但是我并不甘心。我的记忆深处,依然浮荡着有关乡土的事物,一如芳香的稻垛,闪亮的炉膛……那些旧年影像清晰可辨,仿佛近在咫尺,又如此遥不可及。所有成长的印记,快乐抑或忧伤,都沉落在心灵底片上,凝固为石,风干成心中的暗影,任凭记忆温暖擦拭,直到透射出别样的光和亮……
面对故乡,也许我永远都是一个沉湎在成长记忆里的孩童。从乡村到城市,又有谁会对成长的记忆不留痕迹呢?当我故地重游,重新寻访一些被时间洗过的痕迹,那些曾经追逐嬉戏的孩子,仿佛还没洗净巴掌上的泥巴,便已经为人夫为人父;那些垂暮的老人,在不确定的时间走进泥土,长眠在村边的小树林里,垒起一座座荒芜的土丘。而数年前,那里曾是我游泳后晾晒衣服的地方……
对于目前生活的这座城市,我说不上喜欢还是厌恶,我必须在这座钢筋混凝土构造的空间里寻求一个栖身之所。我时常以一个局外人的身份冷眼打量这座城市的繁华。当我走在暗影丛生的霓虹灯下,或者穿梭在奔忙的人群中,我时常感到孤单,这种心灵体验和不确定性,让我更接近生活在这座城市的人们复杂的情感和生活状态。
从乡村到城市,一种“泛城市”的心理时刻压迫着我。然而,故乡于我,始终是一个阴郁的所在。通过文字,我试图在内心世界,重新构建一个故乡。当我走在路上,抑或流浪远方,唯有文字,能够带给我些许温暖。
更多时候,我在内心做着无声的抵抗,我试探性地使用“幽暗的词语”接近这座城市的荒凉,也尝试用“冷抒情”的方式做一些无谓地挣扎,矛盾与困惑日益削减了我的自信,我像一个无知的孩子,在自己内心构建的诗意版图里迷失方向,甚至找不到返程的路径。
夜色微凉。透过稀薄的夜的星空,我推开锈损的窗,望向窗外四角的星空,在微凉的键盘上敲下这些似是而非的文字:我渴望在内心与“故乡”之间,找到一个平衡的支点。
(作者介绍:费城,原名韦联成。中国作协会员,鲁迅文学院少数民族文学创作培训班一期学员。作品见于《诗刊》《星星》《诗歌月刊》《诗选刊》《民族文学》《北京文学》等。著有诗集《往事书》,获第五届广西少数民族文学创作“花山奖”、首届河池市人民政府刘三姐文学艺术创作奖等。现居凤山。)